“制造和使用工具,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” —恩格斯
从事能源装备研发二十年,最近几年集中研究能源系统及装备技术发展路径,其中一直在思考的问题:从发电到输电、配电再到用电,体积从大到小、林林总总的一台台被称为“国之重器”的装备,它们的发展规律是什么?关系国家经济命脉、点亮千家万户的能源电力系统的未来形态是什么?全行业都在追求的原创性、颠覆性技术的涌现机理是什么?
中国传统文化在讲“道-法-术-器”的四个层次,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;也在讲“清静法身,汝之性也;圆满报身,汝之智也;千百亿化身,汝之行也”,从体到智再到用。诸法圆融,当从哲学最高层看工程问题,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,姑且称之为从工程、科学回归哲学。从研发工程师的角度出发,从解决装备工程问题的方法论,上升到科学原理的认识论,再上升到哲学维度的本体论,所以就有了“本体论-认识论-方法论”的思想架构。
作者并非社会科学意义上的哲学研究者,但在能源与装备问题上,本体论又无法回避。本文仅讨论对若干根本问题的粗浅理解,以说明为何本体论在工程研究中具有现实意义。智者勿怪。
为什么说哲学层面的本体论是至关重要的?不妨以生活中的看病就医作一类比。
如果在哲学的本体论层面,我们笃定世界是唯物的,那么在认识论层面,西医自然要通过仪器检查身体,并对照一整套所谓科学的、完整的指标体系来判断是否符合健康的标准(现代西医的观察方法与标准体系);再然后在方法论层面,头疼医头,脚疼医脚,要是身体哪个部位出了大问题,手术切了就是,或者修复、替换。
如果在哲学的本体论层面,我们笃定世界是唯心的,世界的根本力量来自超自然意志或某个神秘的“存在”,那么在认识论层面,巫术认为一定是冒犯或得罪了某个神灵,然后在方法论层面,祈祷、献祭或仪式性行为,便成为赎罪、恢复正常的合理方法,甚至是能够刀枪不入的。
如果在哲学的本体论层面,既不唯心,也不唯物,而是“一元论”,这个身体是由精神和肉体共同构成的,而且是持续运行、相互关联的系统;那么在认识层面,就会认为要系统地、辩证地论证身体的机理运行是否正常(例如阴阳平衡、气血调和、脏腑协调)的有机整体,然后在方法论层面,望闻问切,辩证施药。脚疼可能是外伤,也可能是脾虚湿困、湿热下注等多个原因造成,应该吃药就吃药,应该健身就健身,应该手术就手术,应该静心修养就静心修养,最终追求动态平衡、身心合一。

特别强调,这个例子并非用于比较医学体系的优劣,而是为了说明本体论、认识论与方法论并非彼此独立的选择,而是一套内在一致的知识体系。而且这套知识体系一旦建立了以后,决定了我们的世界观、价值判断与日常行为之中。但是客观事实是,生活中绝大多数时刻,我们并没有意识自身所依赖的本体论假设,而只是将“大家都这么做”视为理所当然。
所谓的公理,其实是所有人的主观。
我们对世界“是什么”的根本判断,最终会渗透进我们的价值观、决策方式以及日常行为之中。其实,这个世界真正的分歧,往往不发生在方法层面,而早已发生在我们尚未意识到的本体论假设之中。
对于一个工程师来说,我们先不讨论本体论,单从认识论来说。如果只低头于装备的某个参数如何优化、性能如何提升,是不可能提炼出装备的科学问题,更规划不出装备中长期发展路径的。当我们潜意识里认为变压器是由绕组、线圈、铁轭和冷却系统构成的,这个原则不能变,那未来固态变压器是不会进入我们研究视野的。世界科技发展正在加速。手机改变了通讯方式,移动支付改变了经济格局。当特斯拉将汽车从“燃油驱动的交通工具”重新定义为“轮子上的智能电子终端”时,颠覆便开始了。同样,能源领域的颠覆,必然始于对“能源系统是什么”的根本性再想象。所以,这也是跳出原来固有的思维定势,从更高层次看待问题的必要性。

【本篇结语】
我们习惯从技术路线和解决方案讨论能源问题,但在此之前,有三个更根本的问题不应回避:世界的本体是什么?能源的本体是什么?装备的本体又是什么?当我们只停留在方案层面,往往陷入路径之争;而回到本体层面,才能重新理解,我们究竟在改变什么,又能改变到何种程度。

